1.我大概是見過死人最多的臺灣醫(yī)生,很合適來談生死的問題。
2.讓我從葉克膜開始講起。
有一個笑話,誰是臺灣最有名的醫(yī)生。一個民眾跑到柳營奇美醫(yī)院,說要找葉醫(yī)師。急癥處的人說,沒有啊,我們這里沒有姓葉的。民眾說,有的,他叫葉克膜,當年邵曉玲就是被他救起來的。
【注:2006年,時任臺中市市長胡志強與妻子邵曉鈴發(fā)生車禍,邵曉鈴陷入深度昏迷,由柯文哲指導急救團隊,以葉克膜搶救,成功救回邵曉玲。】
葉克膜其實很簡單,就是靜脈血引流出來,經(jīng)過一個血液泵(人工心臟),再經(jīng)過一個氧合器(人工肺臟),送回身體。它用來暫時取代心肺功能。
3.真正的葉克膜大概就是這個樣子,一個主機當人工心臟,旁邊是一個氧合器,把血液送回去。
4.葉克膜的確有非常成功的案例。上圖是一個周杰倫的舞群,有一天突發(fā)猛暴性心肌炎,心臟不跳了。
5.當時,她的眼睛大大地看著熒幕,熒幕上的信號全是平的。
6.這是她的心肌病理切片,放大了100倍。
7.100倍還不是看得很清楚,放大400倍就很明顯了,一個個藍點就是淋巴球。這是很厲害的猛暴性心肌炎,整個心臟都被淋巴球浸潤了。
8.可是,九天之后,她就進行了心臟和腎臟移植。不到一個月,又回去跳舞了。
醫(yī)學文獻上,CPR(心肺復(fù)蘇術(shù))時間最長、還能被救回來的,就是這個案例。她從國泰醫(yī)院一路CPR到臺大醫(yī)院,要裝葉克膜的時候,發(fā)現(xiàn)強心劑已經(jīng)打了100支了,股動脈和股靜脈已經(jīng)縮得比鉛筆還細了,管子放不進去,只好繼續(xù)用CPR,到開刀房直接鋸胸,從上面放葉克膜。
這個案例聽起來很神奇,我每次都說這是現(xiàn)代醫(yī)學的奇跡。一個人經(jīng)歷了4個小時的CPR,九天沒有心臟功能,還能救回來。
9.這是另外一個案例,報紙寫“全球首例,臺灣奇跡,男無心臟活16天”。
10.這是一個56歲的男子,因為蛀牙,細菌跑到血液里面,再跑到心臟,后來就化膿。
在其他醫(yī)院,打開心臟一看,發(fā)現(xiàn)有的地方爛掉了,就給他剪一剪,最后整個心臟都被剪掉了。
怎么辦?只好轉(zhuǎn)到臺大醫(yī)院。
11.到臺大醫(yī)院的時候,因為幾乎沒有心臟功能,就用了兩臺葉克膜。圖片上有兩臺主機。
12.剛才那個案例是有心臟不會跳,這個更厲害,連心臟都沒有了,剪掉了,心電圖干脆就一條線了。
13.這是他的電腦斷層掃描,理論上,胸腔里應(yīng)該有一顆心臟,可是現(xiàn)在沒有心臟,只看到一些管子。
14.十六天以后,我們給這個病人做心臟移植。
這是心臟外科教授王水深給我看的。他說,鋸胸以后,沒有看到心臟,只看到一些塑膠管子,接到外面的葉克膜上。
15.這個病人做了心臟移植,最后還是很清醒地回家了。這是新加坡《海峽日報》的報道Sixteen Days Without A Heart。
16.還有一個案例。一個26歲的原住民,酒醉以后去游泳,被水嗆到,得了嚴重的肺炎,葉克膜用了117天。
17.可以看到,他得了很嚴重的肺炎(又稱急性呼吸窘迫征),整個肺都白掉了。
18.他用了117天葉克膜。這個圖可以看得很清楚,差不多長達一個月,他的肺通氣量不到100cc。不過,最后還是慢慢恢復(fù)了。
上面這些案例,使用葉克膜以后,可以撐到9天、16天、甚至100多天,然后再進行心臟移植、心肺移植,或者自己好起來。這實在是太神奇了。所以,在媒體的炒作下,葉克膜在臺灣變得這么有名,確實有一些很成功的案例。
19.可是,媒體通常只報道成功的案例,不報道失敗的案例。作為一個醫(yī)生,看到成功的案例當然很高興,但是也不能不看到失敗的案例。
這是一個出生一個半月、先天性心臟病的嬰兒,心臟手術(shù)以后,沒有辦法脫離心肺機,所以就裝了葉克膜。
20.可是不到三天,他的腳就黑掉了。這時候,醫(yī)生就面臨一個選擇。你是要把他的雙腳剁掉,繼續(xù)再救,還是算了,不再努力了?
這是很大的壓力。
21.如果上面的案例,你都很困難做決定。那么這一個案例,就更難了。
這是一個七歲的男孩,得了肺炎雙球菌敗血癥,引起呼吸窘迫,后來裝了葉克膜。
22.裝了以后,出現(xiàn)并發(fā)癥,四肢都黑掉了。他眼鏡大大地看著你,意識清楚,會討水喝??墒亲鳛橐粋€醫(yī)生,你面臨選擇。如果要救他,就要把四肢剁掉,如果不救,就要把機器關(guān)掉。
你想想看,在生死之間,病人頭腦清楚,我怎么跟他講:“小弟弟,如果你要活下去,我們要剁掉你的四肢。或者算了,你不要再活了。”
你如何跟一個7歲的男孩,講這種生死的問題?
23.這就是我當一個重癥醫(yī)學專家的心路歷程。
三十幾歲,我就當上了主任,覺得醫(yī)學很厲害,什么都可以解決。可是到了40歲以后,常常有裝了葉克膜還是失敗的案例,家屬問我:"為什么別人救得回來,我們的親人救不回來?"我也不曉得怎么回答。為什么病人的四肢會黑掉?
我要是知道,就可以避免了,就是不知道啊。
24.慢慢地到了50歲以后,我終于想通一個道理——醫(yī)生是人不是神,我們只能盡力,僅此而已。
不管醫(yī)學如何發(fā)達,還是有其極限。以現(xiàn)在的科技,沒有心、肺、腎,還可以存活,但是難道就這樣裝著機器過一輩子嗎?
大自然有春夏秋冬,園丁能不能改變這種規(guī)律?當然沒有辦法,園丁只能讓花在春夏秋冬里面開得好看一點。一個醫(yī)生有辦法改變生老病死嗎?很困難。醫(yī)生只是讓人在生老病死之間活得好看一點,僅此而已。
25.醫(yī)師只是生命花園的園丁,他到底如何面對草木的枯榮,面對死亡呢?
從科學上講,一切物理化學反應(yīng),都應(yīng)該趨向最低能量、最大亂度,也就是越來越混亂。人的存在是違反這種趨向的。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,任何有組織的團體都是不穩(wěn)定的,必須破壞環(huán)境,才能使得總的趨向是最低能量、最大亂度。
有一天,我再不能破壞環(huán)境,就只好破壞我自己,這就叫死亡。
26.有一天,我在巡房的時候,突然大徹大悟。
人生的結(jié)局只有兩種:插管和不插管,但都是死。
你問我,什么是死亡?我的回答是,怎樣才算活著?你問我,什么是人生,我的回答是,追求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。
因為人一定會死,所以死亡不是人生的目的,人生就是一個過程,我們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去追尋一個問題,這就是人生。
27.最近,我常常講“一坨大便”的啟示。
有一次,我的老師退休了,我就請老師和學長吃飯。我們?nèi)齻€人到喜來登飯店二樓的法國餐廳,結(jié)果吃了26000元,平均每人9000元!
我看到帳單的時候,臉都綠了,怎么這么貴!
我沒有去過這種地方,都是亂點的,也不曉得點了什么菜要26000元。第二天早上,我上廁所,一直在看我的大便,這個花了我9000元才制造出來的東西,看來看去,跟我平時去臺大醫(yī)院地下室吃70元一頓的自助餐,看不出差別。
我在廁所里面,突然悟到,人生的榮華富貴不過就是一坨大便。
28.中國人最重要的思想是儒家學說,可是《論語》說“未知生,焉知死”、“未能事人、焉能事鬼”、“生,事之以禮;死,葬之以禮,祭之以禮”,總之就是不想談?wù)撍劳觥H绻阋恢弊穯?,它就說“舍生取義”、“朝聞道夕可死矣”。儒家對生死問題采取一種逃避的態(tài)度,就是不想討論。
這種做法積極的一面,當然是讓人們重視活著的時候,可是終究沒有回答死亡。
29.我的個人看法是“置于死地而后生”,我們唯有面對死亡,才能看清人生到底是什么。人終究會死,人生只是一個追求人生意義的過程。
人生應(yīng)該像a的n次方。如果a大于1,a的n次方就無限大;如果a小于1,a的n次方很快就趨近于零。
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?我對社會的付出多于索取,就代表a大于1,每個人都如此,社會就會越來越好,如果每個人對社會都是索取大于付出,就代表a小于1,社會很快就會崩潰。
我用下面這句話,作為今天的結(jié)束語:“最困難的不是面對各種挫折打擊,而是面對各種挫折打擊,卻不失去對人世的熱情。”
葉克膜(ECMO),英文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的縮寫。也就是體外心肺循環(huán)系統(tǒng),是一種合并呼吸及循環(huán)輔助器的急救裝置。該系統(tǒng)之主要功能是對于用藥物或主動脈內(nèi)氣球泵或呼吸器治療無效的心臟衰竭或是肺臟衰竭之病人,可作為一個短期輔助及支持生命的系統(tǒng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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